“豐田一定會做PHEV”。
這是今年北京車展上,豐田CFO中嶋裕樹的最新表態。
這位CFO強調,豐田在新能源化方面堅持“多路徑”戰略,均衡發展BEV(純電動車)、HEV(油電混動車型),并強化PHEV(插混車型)的發展。
中嶋裕樹還強調,PHEV中的P不是“Plug-in”,而是“Practical”。“就是實用的BEV”。
把插混車型視為“更加實用”的純電動車,這與豐田以往堅守了快30年的HEV路線顯著不同,卻和國內很多車企的混動戰略比較接近。
但引發更多關注的是,豐田據稱很可能引入比亞迪的DM-i超級混動技術。
如果豐田在華合資公司落地DM-i,或許看家本領HEV就要靠邊站了。
這是自從1997年推出第一款“普銳斯”并大獲成功以來,同樣被豐田定義為“實用”的HEV風頭首次被PHEV搶走。
上述變化表明,連續4年銷量排在全球第一的豐田汽車,正在以全新視角審視中國汽車市場,以及昔日的“學生”比亞迪。
在20多年前以跨界新勢力角色開始造車時,比亞迪被認為是一個“模仿者”。
比亞迪2004年推出的爆款車型F3,也被視為“中國版花冠”——花冠(COROLLA)是豐田旗下的一款暢銷緊湊型轎車,以“全球最暢銷車型”而出名。
有資料稱,比亞迪F3與豐田花冠的相似度高達85%。
但僅僅過去了20年,比亞迪就開始向豐田輸出包括動力電池、PHEV在內的核心技術。
“這在汽車領域并不鮮見”,一位熟悉汽車供應鏈的行業人士稱,燃油車時代很多自主品牌大量使用日本三菱的發動機,這跟現在很多車企使用比亞迪的動力電池類似,“車企只是技術集成商,其創新很大程度上依賴于零部件供應商的創新”。
在本世紀初,三菱發動機曾經是各大自主車企的標配發動機,一度被稱為國產汽車“發動機教父”。
被插混顛覆,錯失市場紅利
現在傳出的消息是,豐田在華合資公司將在未來兩三年,導入插混技術,并規劃了兩三款新車。
豐田在華主要有兩個合資公司,分別是一汽豐田和廣汽豐田。
2023年,豐田在華賣出了190.76萬臺新車,同比減少1.7%。
雖然銷量減少幅度不大,但這是豐田在中國市場連續第二年銷量下滑。
在2022年之前,豐田在華銷量經歷了一段長達近10年的銷量增長。
與之相對應的是,恰恰是在2022、2023年這兩年,比亞迪實現了驚人的銷量躍升。
數據顯示,2021年比亞迪的銷量為73萬臺,銷量其實已經開始啟動(2020年為41.6萬臺,跟長期平均水平基本持平)。
到了2022年,比亞迪的銷量高達186萬臺,增幅達到了驚人的152.5%。
2023年,這一數字變成了超過300萬臺。
在比亞迪銷量狂飆的這幾年,插混車型扮演了關鍵角色。
比如在2022年,插混銷量在比亞迪的全部銷量占比中超過50%。
值得一提的是,比亞迪DM-i超級混動是在2021年初正式發布。
這與全球最大新能源車企的銷量從2021年爆發時間點很接近。
比亞迪董事長王傳福曾經表示,DM-i混動技術將扮演燃油汽車顛覆者角色。
在過去兩年的車市價格戰中,比亞迪打出的“顛覆燃油”,以及“電比油低”,也驗證了“顛覆”角色。
根據中汽協公布的數據,2023年插混車型銷量280.4萬臺,同比增長84.7%,是純電動汽車24.6%增幅的3倍多。
由于豐田在華合資公司的車型以HEV和燃油車為主,所以在這一波有關插混車型的市場紅利中,幾乎未能分到一杯羹。
省油標簽失靈
在決定強化插混車型之前,豐田一直以Hybrid模式(油電混動)而著稱(上世紀90年代即推出,全球累計銷量超2000萬臺)。
但以油為主的HEV,在和以電為主的比亞迪DM-i的比拼中,雖然在量產上車時間上占了先機,但在油耗等核心指標上難言優勢。
有數據顯示,DM-i饋電油耗僅為3.8L/百公里。
而即將于本月底發布的最新一代DM-i技術,又把這一數據刷新到僅為大約2.9L/百公里,搭載這種技術的秦L,據稱加滿一箱油能實現續航超過2000公里。
這是豐田此前的HEV混動模式難以實現的數據。
由此,豐田汽車此前維持的“燃油經濟性高”的市場號召力大不如前。
在這種情況下,和比亞迪合作DM-i技術,并在技術路線上本地化對豐田來說刻不容緩。
這對豐田來說甚至不算陌生。
早在2019年6月,豐田就在東京正式宣布,將從比亞迪等企業處采購動力電池。
僅僅一個月后,豐田又宣布和比亞迪合作,雙方共同開發純電動車型,并使用來自比亞迪的動力電池。
到了2020年,豐田和比亞迪成立了一家各自持股50%的合資公司,以使用比亞迪電動平臺技術及電動零部件開發懸掛豐田LOGO的電動車。
這也是豐田首次同中國汽車品牌開展“技術對等”的整車開發合作。
應該從那時候開始,豐田就已經認識到了比亞迪在電氣化領域的技術積累。
但在華合資公司的純電動汽車銷量未達預期后,豐田迅速調整了策略,開始轉向插混技術合作。
這也跟當前的市場熱點有關。
據東吳證券2023年的測算,到2025年混動車型的滲透率將提升至50%。
長江證券也預計,2025年國內混動車型年銷量或將超過635萬臺。
對于豐田來說,如果錯過接下來幾年的插混市場爆發,其后果料將難以承受。
來自全國乘用車市場聯席會的數據顯示,2023年日系車在華份額跌至17%的歷史新低,而且是連續第3年下滑。
到2024年4月份,日系乘用車在華份額降至15.2%,呈現出加速趕跌走勢。
作為日系車帶頭大哥,豐田已經意識到事情已經火燒眉毛。
追求“不失敗的經營”,喪失創新動力
汽車曾被彼得·德魯克(Peter F. Drucker)稱為“工業中的工業”。
在過去數十年中,汽車門檻較高的主要原因,在于其往往需要龐大的規模效應,以及在成本和效率上實現“精益模式”(這是豐田的核心制造理念),才能產生一定的利潤。
瑞銀證券2017年的測算結果顯示,燃油車企業的年度銷量需要達到200萬臺,才能實現盈虧平衡。
這讓大多數想進入汽車領域的企業望而卻步,同時也是全球汽車寡頭出現的最大原因之一。
但電動車改變了一切。
同樣來自瑞銀證券的測算結果稱,或許只需要10萬-20萬臺,電動車企業就能實現盈虧平衡。
盡管全球創業者并未以瑞銀證券的數據為指引,但在過去40年中,中國毫無疑問都是全球汽車市場最為活躍的玩家之一——無論是市場規模(迄今為止中國連續15年全球汽車產銷全球第一),還是技術創新。
從上世紀90年代末的吉利,到本世紀初的比亞迪,再到2014年左右的蔚來、理想、小鵬,中國汽車市場從來不乏跨界造車者。
也正是從這個時候開始,日本企業的經營理念發生了一些變化。
前東京都知事舛添要一,近日在日本經濟雜志《鉆石》的一篇訪談中說,日本曾經站在汽車產業巔峰,但不愿意放棄成功經驗,遲遲不轉向電動化,導致日本汽車產業落后。
這種不愿放棄成功經驗的做法,在日本被稱為追求“不失敗的經營”。
這跟已故索尼創始人盛田昭夫提出的“做沒人做過的事,創造高附加值產品”的理念大相徑庭。
文章稱,不允許失敗也就不會接受挑戰,就無法創造新生事物。
這篇文章沒有直接批評豐田,但在過去相當長一段時間內,豐田前社長豐田章男都對電動車持批評態度。
這可能并非僅僅是汽車產業的問題。
一些社會細節也能揭示這一點——比如在今年年初,日本經濟產業省才宣布,廢除有關軟盤、CD-ROM (光盤)等“上古遺存”式存儲介質的使用規定。
日本文部科學省去年底的一項調查發現,約96%的日本公立中小學仍在使用傳真工作,等等。
對于中國人來說,這些案例頗為不可思議。
但考慮到汽車對于日本經濟的重要性,改變勢在必行。
從目前豐田和比亞迪、騰訊等中國公司合作,積極推進本地化戰略來看,傳統思維模式正在發生顯著改變。
這也與目前其他傳統車企的戰略相一致。
比如在4月份的北京車展上,大眾汽車集團CEO奧利弗·布魯姆(Oliver Blume)說:“中國市場是健身房,不上強度跟不上。”
大眾選擇和小鵬汽車合作,并使用后者的電氣化技術開發新車。
這種合作甚至上升到了股權層面——2023年中,大眾向小鵬投資7億美元,獲得后者大約4.99%的股份。
豐田和比亞迪在此前已經成立了合資公司,如果引入DM-i技術,則意味著這種合作又向前推了一步。
把核心系統“外包”給中國企業并不是豐田的末日,但這家傳統車企巨頭顯然正在中國市場“糾偏”。
從財務角度看,豐田也有足夠的資源完成電氣化轉型——2023財年,豐田營業利潤達到5.353萬億日元(約合人民幣2485億元)——但是否能順利切換到電氣化賽道,就要看決心和執行了。